幾天前，我和一位年長的阿姨聊天，她剛被告知需要做白內障手術，心裡十分焦慮。我勸她向天主祈禱。她說她祈禱了，但天主並沒有把她的問題變走。我意識到，她把天主當成了一個『問題解決專家』，以為只要祈求，生活就會一帆風順、毫無煩惱。當我在祈禱中與主對話這些事時，耶穌會士德日進神父（Pierre Teilhard de Chardin）的一句話浮現在我腦海中：『我們並非是在經歷屬靈旅程的塵世凡人；我們是在經歷塵世旅程的屬靈生命。』(We are not human beings on a spiritual jouney; we are spiritual beings on a human journey.)
我們常常以為自己是走在靈修路上的塵世凡人，想用信仰去逃避人性的種種局限，好讓自己更快樂、免受痛苦、減少麻煩等。我們向天主祈求，求祂解決我們的困難，讓我們無憂無慮。我們妄圖根除肉身的苦痛，甚至想借助人工智慧和激進的人類強化技術來戰勝死亡。科技確實幫我們跨越了許多局限，讓我們簡直成為像『超人』一樣。學生們指尖一動就能用AI完成課業；我們能輕易在網路上搜尋似乎無限量的資訊，從『頭痛的原因是什麼？』到『如何讓別人喜歡我？』應有盡有。在我們每個人內心深處，都潛藏著一種強烈的誘惑：想要繞開苦難與難題，想要超越那些被我們視為絆腳石的人性局限。我們討厭自己日漸衰老的肉身、情感的創傷，以及人性的脆弱。試問，我們中有誰不曾渴望逃避心碎的哀傷、失去生計或摯愛時的焦慮，或是這必死肉軀的脆弱呢？
然而，正如德日進神父那優美的教導：我們不應試圖逃離構成我們肉身的『物質』，而是應當去聖化它。身為古生物學家和司鐸，德日進凝視地上的塵土，卻看到了天主神聖的畫卷。他深信，宇宙正處於不斷的進化與展開中，最終將走向基督內那充滿愛與合一的終極點——他稱之為『敖默加』（Omega Point）。當我們一心想要逃避人性的局限時，我們就有可能失去那鑄造我們靈魂的熔爐。我們急著擺脫的包袱，想逃避學習和療愈的過程，記者一步登天。然而，我們就是『在經歷塵世旅程的屬靈生命』，正是要走著每日的聖朝之路。聖言降生成人的澳跡和信仰的真理讓我們重視自己的人性和肉身。天主在耶穌基督內自由選擇取了我們的肉軀，告訴人類說，那些我們極力想繞開的脆弱、痛苦與掙扎，恰恰是天主神聖恩寵臨在的地方。
說我們是『經歷塵世旅程的屬靈生命』，意味著我們的靈魂才是根本。真正的你，並不是你的職業或職務，因為這早晚會過去；真正的你，也不僅僅是你那容易受傷的情感或頭腦裡的思維，或是註定會衰老改變的軀體。真正的你，是一個永恆、散發著光芒的靈魂，受邀來體驗這深邃的塵世生命。
在《神聖的氛圍》（The Divine Milieu）一書中，德日進神父提出了三個概念，幫助我們欣然接受和享受屬靈生命的塵世旅程：
- 行動的聖化 (The Divinisation of Our Activities)：讓我們的工作變得神聖。 你不需要逃離現實世界才能過靈修生活。日常的瑣事和工作同樣重要。當你努力工作，用愛主愛人的心去服務，並推動人類向前發展時，你實際上是在與天主同工，協助祂完成對宇宙的創造。
- 被動的聖化（The Divinisation of Our Passivities）： 這一部分探討的是那些超越我們直接控制的境遇。將其劃分為兩種：一是「助人成長的被動」（例如天賦才華與生長環境等有利契機），二是「使人衰微的被動」（如痛苦、失敗、衰老與死亡）。這些雖非我們所能主導，但我們能自主的是面對它們的心態。我們可以善用「助人成長的被動」，積極發展生命、成就更成熟的自我，好將生命獻給天主；同樣地，面對「使人衰微的被動」——如失敗、衰老與死亡等逆境——信仰能引領我們勇敢承受這些衰退，特別是將它們與十字架的奧跡結合起來，使之成為我們與天主建立深切契合的橋樑，將無奈的苦難轉化為屬靈的生命力。在這裡，我們蒙召在一切無法自主的事物中尋找意義，並在其間活出聖化的動力.
- 神聖的氛圍（The Divine Milieu）：最後一部分綜合了上述思想，將『神聖的氛圍』描述為人類所處的一個無所不在的屬靈環境。簡單來說，就是天主無處不在。天主並不遙遠；祂實實在在地臨在於我們周圍世界的能量與物質之中。正因為我們生活在這深深充滿神聖的環境裡，無論是我們付出的辛勤勞作，還是默默承受的艱難時刻，都成了我們直接經驗天主的途徑。
當我再次想起我那位面臨白內障手術的阿姨時，我才頓悟，她日益昏花的雙眼和理所當然的恐懼，並不是她靈修生活中的障礙，而是她能藉以找到天主，也是天主能找到她的真實路徑。她即將進行的手術，正是德日進神父所說的『使人衰微的被動』的境遇。面對她祈求奇跡般輕鬆解決問題的祈禱，天主的沉默不是代表祂不在，而是一個邀請——邀請她就在自己脆弱與恐懼中，去與祂相遇，特別是十字架上的耶穌，和站在苦架下的聖母，緊緊相遇。
我們不需要祈求一個奇跡般完全沒有痛苦、衰老的人生，也不必依賴科技來逃避我們身而為人的限制。正如平凡的麥面餅與葡萄酒在彌撒中被祝聖為基督的聖體聖血一樣，我們可以祈求天主賜予恩寵，讓我們認識到：無論是在主動地聖化我們的生活、痛楚與未知，還是僅僅在被動地承受著生活的試煉，每一個充滿愛的時刻，本身就已經是一次又一次的聖化。就在這裡，在這脆弱、混亂卻又美麗的塵世旅程中，我們早已被溫柔地擁抱在天主的聖心之內，分享祂屬靈的無限生命。
作者：蕭玲花修女
參閱：Teilhard de Chardin, Pierre. The Divine Milieu: An Essay on the Interior Life. New York: Harper & Row, 1960.